但他不得不懂得了“龙”
的罪行,读来的,别人说的,故意的,无心的,口舌上渐渐落了下风,很消沉了几天,占着坑发呆。
我忍不得臊味:“废侯是废侯,龙是龙。”
他怏怏不乐:“我知道!”
样子有点可怜。
等他想通了,他已经不是那只蹲在茅房比划龙的鸡崽儿了,拿起书操起剑,做得有模有样。
先生把这位得意门生归功于老祖的福荫,他学来一丁点聪明,再不辩驳,曾经津津乐道的九种变化,如风的速度,穿云腾雾的姿态,只在偶尔几次里露过马脚。
再后来他完成了那句批评:“他们资质不够!”
那时他十九,人人都道他能召来好东西,开个鸿蒙早是囊中之物,不在讨论范围之列。
那东西的确好:但凡不是龙,都是好东西。
先生老泪纵横,又往祠堂添了炷香;他娘喜上眉梢;他舅舅有事不能出席,托亲信捎来北边大湖第一枝覆雪的腊梅。
我同他们喝完,站在冷风里醒酒。
他过来站了站,醒完打点一个包袱,偷来两匹快马。
我酒量甚豪,但被灌得也最多,努力睁着眼问他:“做什么?”
他摊开手,手心里三块滚金糖:“陪我去镇安河罢!”
我道:“不就隔壁,这么大动作?”
他道:“我说上游!
从禁山里流出来的!”
我俩直奔禁山,守卫一看服色,任人扬长而过,一路雪白的山椿,有几朵落了地,但马这么快,没数清究竟有几朵。
越往上走,红的占了多数,我勒着马放慢速,他依样做,不久,夜幕中翩然显出鬼宫的轮廓。
确切说,鬼宫是这里所有建筑的总称。
我俩刚过的、枝蔓纵横的牌匾,依稀写的“一闻殿”
,再上是“二知”
。
这一殿起,差不多高度上,每座峰都建了东西,统统筑着高墙,却又在“三通”
后聚成独峰上一座“高天阙”
。
但我只能从三通之前遥遥望着它,那里是这些废弃的、鬼影似的宫殿里唯一还在使用的地方,要领牌子才能进。
好在找那条河不必过三通。
循着水声,绕过一座“小来栖”
,迎面是与它相邻相连的“往迎宿”
。
门前,黑色的河水奔流,白日里干净,这会儿却看着黑。
他下马解了包袱,摸出郎当响的一堆,翡翠玉石古瓷盘,几盏几盏放下河去。
这是我们从古书上得的一个游戏,一直没顽过:就是把翡翠玉石等拿盘装了,使其顺流而下直至消失不见,之中清透颜色,“令人观之忘俗”
,而在这乌黑的夜河里,只冲上来一下子,便再也看不见了。
我俩像蹲坑那样蹲着看。
他哇地大哭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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